
渔樵问答乐逍遥
陈 辉
中国人历来把自然山水作为自己情感的寄托和生命的归宿。中国传统音乐的高妙在于崇尚自然,返朴归真,天人合一,自得其乐。古琴曲《渔樵问答》即是其代表之一。
该曲最早见于1560年的《杏庄太音续谱》,其解题说:“古今兴废有若反掌,青山绿水则固无恙。千载得失是非,尽付渔樵一话而已”。此曲反映的是一种隐逸之士对渔樵生活的向往,希望摆脱俗尘凡事的羁绊。抒发的是明代文人对反复无常的朝代更替和宦海沉浮的厌倦,转而向大自然寻求解脱的心境。那远离宦海的渔樵生活是那样逍遥自在,无拘无束,正好与官场的倾轧争斗形成鲜明的对比。
《渔樵问答》是一首流传了几百年的名曲,现在的谱本有多种。《琴学初津》云:“《渔樵问答》曲意深长,神情洒脱,而山之巍巍,水之洋洋,斧伐之丁丁,橹声之欸乃,隐隐现于指下。迨至问答之段,令人有山林之想。”由于音乐形象准确、生动,因此近几百年来在琴家中广为流传。
全曲共十段。开始曲调悠然自得,表现出一种飘逸洒脱的格调,上下句的呼应造成渔樵对答的情趣。乐曲以上升的曲调表示问句,下降的曲调表示答句。主题音调的变化发展,并不断加入新的音调,加之滚拂技法的使用,至第7段形成高潮。刻划出隐士豪放无羁,潇洒自得的情状。第8段运用拔刺和三弹的技法造成的强烈音响,应和着切分的节奏,使人感到高山巍巍,樵夫咚咚的斧伐声。第1段末呈现的主题音调经过移位,变化重复贯穿于全曲,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三国演义》开篇有词云:“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渔樵江楮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明)杨慎《临江仙》”此可做古曲《渔樵问答》的妙解。历史给人的感受是厚重、深沉的,但在淡泊超脱的江湖隐士心中,那些名垂千古的丰功伟绩只不过是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何足道哉!
虽然《渔樵问答》有一定的隐逸色彩,能引起人们对渔樵生活的向往,但此曲的内中深意,应是洞察世事的智者对人生的了悟,是“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及“千载得失是非,尽付渔樵一话而已”。兴亡得失这一千载厚重话题,被渔父、樵夫的一席对话解构于无形,这才是乐曲的主旨所在。那么,他们的对话中到底蕴藏了什么玄理呢?
我们不妨从北宋一部奇书《渔樵问对》入手,窥探个中奥妙。《渔樵问答》与《渔樵问对》,一为曲,一为文,其实是有一定的内在关联的。前者通过渔樵问答来消解古今兴亡等厚重话题,而后者则试图通过简洁的对话对世界做出根本性的哲学解释。《渔樵问对》的作者是邵雍,北宋儒家五子之一。邵雍学贯易理,儒道兼通,他毕生致力于将天与人统一于一心,从而试图把儒家的人本与道家的天道贯通起来。
《渔樵问对》着力论述天地万物,阴阳化育和生命道德的奥妙和哲理。这本书通过樵子问、渔父答的方式,将天地、万物、人事、社会归之于易理,并加以诠释。目的是让樵者明白“天地之道备于人,万物之道备于身,众妙之道备于神,天下之能事毕矣”的道理。《渔樵问对》中的主角是渔父,所有的玄理都出自渔父之口。在书中,渔父已经成了“道”的化身。
渔父做为“圣者”与“道”的化身,由来已久。《庄子·杂篇·渔父》中曾记述了孔子和一个渔父的详细对话,对话中渔父对孔子大段阐述了道家的无为之境,孔子叹服,尊称渔父为“圣者”。
屈原所著《楚辞》中的《渔父》一章讲了这么一则故事,屈原被放逐后,游于江边,看起来“颜色憔悴,形容枯槁”。渔父问屈原为何流落于此。屈原回答说,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因而被放逐到这里。渔父劝屈原该看破世人世事,不必“深思高举“。屈原不听,执意欲“葬于江鱼之腹中”。渔父莞尔而笑,唱着“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的歌子远去。渔父在这里已成为一个欲引屈原“悟道”的先知。
中国自古以来有渔樵耕读的说法。民间的屏风上常画有渔樵耕读四幅图。渔图和樵图画的分别是严子陵和朱买臣的故事。耕图和读图画的分别是舜教民众耕种的场景和战国时苏秦埋头苦读的情景。渔樵耕读是农耕社会的四业,代表了民间的基本生活方式。这四业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古代不同价值取向。其中渔为首,樵次之。如果说耕读面对的是现实,蕴涵入世向俗的道理。那么渔樵的深层意象是出世问玄,充满了超脱的意味。禅宗里说的“担水劈柴即为妙道”就体现了这样的旨趣。
《渔樵问答》一曲是几千年文化的沉淀。“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尘世间万般滞重,在《渔樵问答》飘逸潇洒的旋律中烟消云散。这种境界令人叹服,然古往今来几人能够?虽向往之,实不能也。
庄子说:“钓鱼闲处,无为而已矣;江海之士,避世之人,闲暇者之好也”。作为一种精神寄托,一种情趣所在,帝王将相、文人豪士都有过这种“江海情趣”。在古典文学与古代文献中,渔父与钓翁,都是隐逸与智慧的象征。古代典籍中记载了许多纯粹的渔父,他们几乎都是些世外高人。他们不仅生活充实闲雅,而且对为人处世、治国安邦有着颇为精到的见解;表面上不问世事,寄情于山水,但实际上都是博学深邃,藏而不露。如柳宗元的《江雪》:“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柳宗元的《渔翁》:“ 烟消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 清代王士祯的《题秋江独钓图》:“一蓑一笠一扁舟,一丈丝纶一寸钩;一曲高歌一樽酒,一人独钓一江秋。”刻画的都是这样的凛然无畏、傲岸清高的隐士高人形象。
中国的渔父,是一种独特的文化景观。这些混迹渔樵的“渔父”,实际上都是避世的文人,他们是由传统士人转化而来的。也许是仕途失意、怀才不遇,也许是追求放达、向往自然……最后他们就变成了江河上来去自由、飘忽不定的渔父。但是他们士的属性决定了他们不能完全超然世外。他们的行为与作品,时刻在表露着他们的初衷与抱负、追求与情怀。同时也影响着其他世俗中的士人,给他们一种精神的庇护与安慰。他们是逃跑主义者,但他们又捍卫了独立的人格与自由的精神,留下了千古佳话和不朽经典。
与“渔父”精神相通的还有一个中国的文化意识的具象——“樵夫”。渔父是“一竿一钓一扁舟;五湖四海,任我自在遨游;得鱼贯柳而归,乐觥筹”,而樵夫是“数椽茅屋,绿树青山,时出时还;生涯不在西方;斧斤丁丁,云中之峦。”何等的精神与理想,这与王国维总结的“入乎其内有生气”、“出乎其外有高致”的宇宙人生精神如出一辙,相互注释。于是,有经典传颂的《渔樵问答》。这虽然是民间的一个曲赋,但从传下来的词来看,非士夫文人莫属,可见历史上的“渔夫”与“樵夫”,乃隐士高人也。
(载《音乐生活》2007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