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浩淼寄幽思
陈辉
中国古琴音乐博大精深，虚淡空灵，含蓄内敛，余韵悠长，《潇湘水云》是其代表之一。
《潇湘水云》是宋代著名琴家郭沔的代表作。郭沔（约1190—1260），字楚望，浙江永嘉人，南宋后期浙派琴家的代表人物。他博采众长，吸纳了当时琴坛上“京师派”的刚劲风格与“江西派”的纤丽风格，形成了自己“质而不野，文而不史”的浙派古琴风格。郭沔的琴学思想及其艺术风格对他的学生刘志方，以及毛敏仲、徐天民、杨瓒等南宋知名琴家皆产生过重大影响。
南宋嘉泰、开禧年间（1201-1207），郭沔在临安一个爱好琴艺的官僚张岩家里当清客期间，继承并整理韩侘胄祖传古谱（即阁谱）与民间野谱。张、韩因抗击金兵政权，反对程、朱“伪学”，被黜。郭沔也因此离开张家去湖南衡山附近潇湘二水合流处，过着隐居的生活，常泛舟江上，在欸乃的桨声和缥缈的云影里，拨弄着他那伴身依心的古琴。他深感政局腐败，犹如云雾遮蔽九嶷山，故创作了著名琴曲《潇湘水云》以抒发其故国之痛与身世之感。又作有《秋鸿》、《飞鸣吟》、《泛沧浪》、《春雨》、《秋风》、《步月》等琴曲。这些琴曲都得到了当时和后来琴家们的重视和爱好，数百年来广为流传。
传说中，九嶷山是贤王舜的葬地，所以在人们的心目中，自然成为贤明的化身。郭沔是一个终生未仕的知识分子，生活十分清贫。他所处的时代，正值元兵入侵，南宋王朝即将灭亡的前夕。而他又是一个反对苟且偷安，具有民族意识和爱国思想的人，故他借九嶷山为“潇湘云水所蔽”的形象，寄托他对现实的黑暗与贤者不逢时的义愤和对祖国美好山河的热爱。
《神奇秘谱》解题中说 ：“每欲望九嶷，为潇湘之云所蔽，以寓惓惓之意也……”这种“惓惓之意”就反映了他的忧国思想。解题接着说：“然水云之为曲，有悠扬自得之趣，水光云影之兴；更有满头风雨，一蓑江表，扁舟五湖之志。”这里的“悠扬自得”，是指隐逸江湖，在大自然的美景中所得到的乐趣。曲谱最初见于《神奇秘谱》，共分10段，有文字标题如下：1、洞庭烟雨； 2、江汉舒晴； 3、天光云影； 4、水接天隅； 5、浪卷云飞； 6、风起云涌； 7、水天一碧； 8、寒江月冷； 9、万里澄波； 10、影涵万象。此曲流传至后世，有多种谱本，结构也有一些变化。现流行的是十八段曲加一尾声。
这是一首可看做起、承、转、合四个部分的大型琴曲。
引子部分（第1段），空灵、飘逸的泛音和不断袅袅上扬的旋律，把人带入碧波荡漾、云雾缭绕的意境之中。
第一部分（第2—4段）将贯穿全曲的两个主题分别展示出来，第一主题曲调严整，气势稳健，古琴特有的吟、揉手法，反覆围绕着骨干音变化发展，深刻地揭示了作者抑郁、忧虑的内心世界。第二主题相对内在平静，继之以强烈的跳进音型，跌宕起伏，流动变幻，第4段低音区层层递升的浑厚的旋律，通过大幅度荡揉技巧，展示了云水奔腾的画面，打破压抑气氛，表现出作者翻滚的思绪。
第二部分（第5—8段）是主题的巩固和初步展开，原主题的坚定意念和肃穆情绪逐渐激化，流露出内心的愤懑、苦闷心情。
第三部分（第9—14段）利用古琴善于跳动的曲调进行和按音、泛音、散音的交织变化，构成全曲大规模的展开，第一主题的核心音调在第二部分发展的基础上，增多了滚拂技法和跳荡幅度，音乐在三个多八度的广阔音域内急促跳进，加之强烈的切分节奏的运用，将水翻浪滚的壮阔画面描绘得淋漓尽致。也好似作者内心暴风雨般激情的倾诉。终于在接连不断的“走手”演奏后紧接有力的低音大跳，使情绪达到了高潮。
第四部分（第15—18段）的曲调趋向舒缓平稳，主题音调的简化再现渗透出凄婉、渺茫的情绪。一串清亮的泛音把乐曲引入尾声，下行的音调似乎是作者无可奈何的叹息。曾经怒涛汹涌的潇湘水云至此已风平波息，惟有感情的余波尚在微弱地荡漾，给人留下无穷的回味和遐想。
全曲情景交融，寓意深刻，充分利用了古琴演奏中的“吟、猱、绰、注”技法，集中体现了古琴艺术的“清、微、淡、远”的含蓄之美，被历代琴家公认为典范。《潇湘水云》简直就是南宋时期的一轴清新隽永、意蕴深远的音乐山水画卷。那浩淼澄碧的潇湘二水与白云缭绕的九嶷山，时刻萦绕在作者眼前，可他内心的感慨却永远像那奔流的潇湘水，久久难以平静。这种在音乐表现上的动静结合，从而使古琴曲《潇湘水云》达到了张弛有致，浑然天成的艺术境界。近年来采用的以古琴与大型民族乐队形式演奏的《潇湘水云》更为这一传统乐曲增添了恢弘的气势。
中国古曲中，有许多看似模仿的标题，但其乐旨却不侧重描写客观事物。如同西方的油画注重细节的真实，而中国水墨画讲究写意、神似一样，诗词讲“言外之意”，美术讲“象外之象”，音乐注重的是“弦外之音”。古琴音乐，要求通过可感可闻的音响，传达出不可穷尽的意蕴；通过外在的、表面的形式，体现内在的本质的精神。它不迫求对所咏之物的音响特征进行刻意地外在模拟、而是借助炽烈的投入使之升华为艺术形象。《潇湘水云》便体现了这种审美追求，乐曲无意于水声模仿，也不像船歌那样有摇荡感的节奏型贯穿其中。作者充分利用了古琴演奏中“吟糅绰注”的技法，用泛音的飘逸表现了云水苍茫间精神世界的凝思；用弹弦后共鸣体的余音袅袅，造成无人之境自然界灵空的意境，以及按弦轻重中由不稳定向稳定过渡、音过程中的强弱对比所透出的抚弦低叹的凄楚意绪。这是人化，艺术化、淡化、想象化的自然景观，而不是现实生活的翻版。它集中体现了古琴艺术“清、微、淡、远”的含蓄之美。
著名作曲家王震亚先生曾这样评价《潇湘水云》：“乍听《潇湘水云》，空灵明彻，迂回纠结，促弦繁响，俊逸无羁交融在一起，令人如临沧浪，迷离神解；但定下神来仔细聆听，却发现它脉络清晰，结构严谨，耐人寻味。”
宋、元绘画中有“无我之境”，郭沔的音乐中也有“无我之境”。在《潇湘水云》中，郭沔通过对纯客观事物——即对潇、湘二水景物的描写，写出了自己的思想感情和主题。这种写法好像是没有郭沔的思想感情在其中，其实这里不仅包含他的感情没有直接外露，并且使这种思想感情和主题思想更为宽泛、广阔、多义而丰富。这是一曲臻于化境的山水音画之杰作。中国古典音乐的这种山水情趣实在是十分高明的，如《高山流水》、《潇湘水云》、《春江花月夜》等，均是“天人合一”的产物。
在中国文人的心中，自然山水同样是有生命的。北宋有一位画家曾这样表达了他对山水趣味的领会：
山以水为血脉，以草木为毛发，以烟云为神彩。故山得水而活，得草木而华，得烟云而秀媚。水以山为面，以亭榭为眉目，以渔钓为精神。故水得山而媚，得亭榭而明快，得渔钓而旷落，此山水之布置也。
山无烟云，如春无花草。山无云则不秀，无水则不媚，无道路则不活，无林木则不生，无深远则浅，无平远则近，无高远则下。
中国古人对山水情趣有如此深邃而雅致的领悟，故而有源源不断、充满不竭生命力的山水诗、山水画、山水游记、山水音乐诞生。读懂这些山水诗、山水画、山水游记、山水音乐，是了解中国传统文化的必备修养。
（载《音乐生活》2007年第4期）
